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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罗拉多河边的故事
2008-08-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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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,珍组织几个女生去科罗拉多河露营——白天顺河漂,晚上住筏子,看星星入睡。这么好的创意,卡洛尔有事去不了,劳潤竟认为太危险而不肯去。我经历毕业烦心月,恨不得丢开一切跑到个世外桃源去,结果成为珍唯一同行的游伴。
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,别担心——这不是一篇游记。
去时的路上还有伊娃同车,她以前在UNLV读电影,没毕业就跑了,在好莱坞拍了多年的广告后又想起回来拿学位。虽然四十多了,伊娃还是很有魅力,看得出年轻时很漂亮。以前珍说要写一个剧本:一个洛杉矶的女孩在自己的纳粹科学家父亲自杀后二十年开始调查,因为她突然发现他或许不是自杀——伊娃就是这个故事的原型。和这么有传奇色彩的人坐在一辆车里,让我兴致勃勃。不过伊娃此时精神有些不济,她得了mono, 又叫kissing disease的病。此病通过唾液传染,因青少年处于勇于尝试接吻的阶段而在低龄人群中广泛传播而得名。
说到了romantic relationship, 伊娃开始讲她不久前见网友的经历。有个富商,自己拥有一个小岛,跟伊娃在网上聊得很投机。伊娃告诉他,自己一无所有,老头说没关系,他飞过来好了。于是他们约在我们此行前方某个小镇见面。
伊娃欣然前往,不料半路上汽车引擎报废,沙漠中手机又没信号,彻底搁浅。好在搭到了车,一个很乐呵的家庭愿意送她去见浪漫老富翁。这么一耽搁,当然迟到了,开近约定见面的地点时,只见一个落寞的老头带着他三条腿的狗坐在电影院的台阶上。伊娃让载她那家人的主妇冒充她去跟老头相认,呵呵,不是临阵逃脱,只是为了好玩。故事发展到此,还是个romantic comedy。
然后就每况愈下。首先是晚上,老头很想亲热, 可是伊娃生着mono, 又已筋疲力尽,就没同意。第二天,老头尽自己的财力帮伊娃处理遗弃半途的废车之后,发脾气说伊娃没有跟他道谢。最后,到了伊娃的家门口,老头终于过门而不入,两人就此分道扬镳。其间伊娃得知:这老头的妻子在南非,两人已分居二十年没来往,可还没离婚,因为老头不想有人分他的财产。
说着说着我们就到了伊娃的目的地:伊娃前男友——不是老头,是真正的前男友——的家。上一辆车报废了,伊娃一时没座驾,遂向前男友借了一辆车。“想到他的车,就想起那辆车里充满了他的味道。”伊娃感叹。“这是你借他车的真正原因吧?”我接口。伊娃坚决否认:前男友就快要结婚啦!
这是一个介于内华达和犹他中间的小镇,我们送伊娃拿到了车,就此分手。伊娃要开回拉斯维加斯去赶下午的课,我们继续向科罗拉多河前进。一路上景色壮丽,不过鉴于本人不爱读游记,以己度人,在此略过。下午抵达目的地,见到我们的向导Goldie, 珍在路上曾想撮合给伊娃的老哥儿。Goldie这个名字是他的绰号,珍说是因为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我暗想:这外号是珍取得吗?”金戈地”的生活方式非常outdoor, 一辈子不是在游牧就是在漂流,属于那种你身处险境时看到他就会立时松口气的人。伊娃走前对我说:你替我好好观察观察,他有没有珍说的那么好。
到达后”金戈地”正在准备漂流的充气筏子,我和珍也帮忙搬运水和食物。这种漂流很贵,漂一趟就几千,可还是人满为患,要靠抽奖来决定每年轮到谁。我们由于有珍的关系,得以在游客来前以帮助”金戈地”之名蹭一程,但路程要短。船上还有一个学珠宝设计的女孩,她将要跟船整个行程,珍以前也做过这个工作——都是为了免费漂流。
“金戈地”跟我说话不多,我暗想他是不是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出没,没见过什么外国人。他的衣服风尘仆仆,话不多,戴着一副墨镜独自待在船尾,看不到他的眼睛,不过我觉得他时常在注视珍。如果开口,就是经验之谈,仿佛这世上什么他都经过了,没经过的,也不能惊悚他了。五十多的年纪,身手还很麻利。总之活脱就像是个西部片走出来的人,懂得蛇在哪儿出没,知道露水几时落,只差没骑马赶牛。
当晚筏子回岸下栓,我们纷纷回车里抱睡袋来筏子上露宿。平静的科罗拉多河荡着一点催眠的水声,下游什么地方还有人心不在焉地拨两下吉他。我仰面看着天上的星星,想,这就是我一直向往的情景呀!不过下一秒我的眼睛就阖上了,因为实在太冷了,只好整个人缩进睡袋。珍的睡袋就在我的旁边,可是她的人不在——抬头望过去,她立在”金戈地”“栖息”的那只筏子船头,两人聊着什么。音量不高但也不是窃窃私语,距离不远可也不是很近。沉入梦乡之前,我昏昏地想:珍这样优雅好看,”金戈地”一定暗恋她吧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吃”金戈地”准备的野外早餐,然后我们3人去爬山。路上珍和”金戈地”聊起上一次他们出游的故事,那是珍的儿子还小,”金戈地”给她们一家人当向导,路上大家被大自然的美丽所感动,脑门一热决定弃车步行,结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沙漠里走了十几里。”金戈地”称赞珍的小儿子,五六岁的小人儿,自己背着包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十点左右,”金戈地”要去给付钱的游客开船了,我们就此告别。这个时候,我头一次明显看到”金戈地”对珍的不舍,他拥抱她,就像一个想爱不能爱的人终于没忍住泄露了自己的秘密。
或许是我编剧职业病,想太多了吧。回拉斯维加斯的路上,我问珍”金戈地”是不是暗恋她。珍笑了一下说: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。
珍来拉斯维加斯之前,和老公住在犹他州的Park City, 就是Sundance电影节的那个地方。今年年初我们在那里,珍时时指给我看一座座建筑,都是她老公设计的。可一座小城毕竟发展规模有限,曾经四处留下代表作的建筑师,后来竟也失业十年。在珍有些动摇时,牧师说服她不要放弃婚姻。之后女儿结婚,女婿建议珍全家迁往拉斯维加斯,成为关键转机——拉斯维加斯发展迅速,珍的老公又开始忙于设计建筑,整个家庭从经济到感情都得救了。
我还没想到如何开口,珍已回答了我心里的问题:““金戈地”和我老公,我没法说选哪个是对的。我当初如果选”金戈地”, 我的整个人生都会是另一个样子。我只能说:我对我现在的生活是满意的。”
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富有的建筑师放弃贫穷的浪子的故事,珍和她的老公也是真心相爱。只是当年做抉择的时候,对未来经济上的考虑,一定也在三个人的心中都斟酌过吧。珍后来曾想放弃婚姻,则是因为传统的美国家庭结构,妻子管家教育小孩,丈夫则需要挣钱养家,珍觉得他没有负起责任。后来经济好转,感情危机也随之化解。这样的故事在现实里很常见,只是我仍然为金钱对人的感情明里暗里的骚扰感到心惊。
其间珍的老公打来电话,珍报了平安后开始遥控晚上的生日聚会安排——这一天竟然是老公的生日!在珍老公生日这天,她大部分时间却不在他身边,而是刚从老情人的船上回来,而她的老公,完全知道且不介意。
而当珍和老情人在一起的时候,她也保持着那样一种温暖而不逾距的距离,也就是那晚他们谈话时的距离。
我觉得这是很高的道行,什么都经过了之后,豁达,平静,理解,宽容,没有无谓的争执与猜忌。要达到这样的道行需要很多年。过了很多年还是有很多人达不到这样的境界,要患得患失,要撕破脸。不过所谓红尘滚滚,人类就是这样爱折腾的生物。
在手机信号恢复后,珍收到好几条伊娃昨天的留言:那辆前男友的车竟然也在半路抛锚,而且引擎再次烧毁。伊娃历尽艰辛回到赌城,自然没力气回校上课,于是到前-前-男友那里去暂做休息。伊娃坐在门廊上,前-前-男友正为她按摩脚压惊,前-前-男友的现任女友归来。家里的小狗见到女主人回家,兴奋地跑出去迎接,这位女友也不知是否被门廊上的一幕分了神,竟把小狗撞断了一条腿(想想前面那个老富翁也带着一条断了腿的狗,就觉得这是有点tricky)。我的结论:没看皇历,伊娃这阵子不宜出行。
我们写剧本,要结构完整,格调统一,逻辑通顺,感情深邃。而现实却可以这样写一个爱情故事,(或者至少是跟爱有关的故事):意外,巧合,悲喜交集,无厘头,旧感情与新关系纠结,让人迷惑,让车报废,让狗断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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